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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周公王莽皆未显

        沿着车水马龙的汴梁马行街,西面尽头就是皇城。华灯初上时,街道两侧酒楼纷纷支起彩灯,有如仙境霓虹,又一个不眠之夜即将到来。

        一头骡子载着一个绿袍官人行在道上,来往行人没谁往他身上投去一眼,这里是东京汴梁,别说绿袍子,就是红袍子行在街上,也引不出多大动静。

        这官人不到三十,颧高额宽,看上去很是刻板。一边行着一边默默注视街上的盛景,跟在左右步行的随从该是习惯了他的脾性,没人开口出声。

        不多时,骡子转入小巷,马行街的喧嚣渐渐消散,代以货郎吆喝,街坊闲聊,夫妻打骂和小儿吵闹等杂声。

        来到小巷深处一座不大的院子前,官人下骡入院,还没进院门,就听后院妇人的呵斥声透到院门:“张家的鸡子是什么样,我还认不出来!?你这贱婢,敢拿其他家的便宜货充数,胆子哪里来的!?滚去柴房呆着,再哭闹就把你的身契转给刘花牙!由得他随处卖!”

        官人微微叹气,循声到了后院,温言道:“娘子何必盯得死硬,小节而已,不要太往心里去。”

        后院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刚把丫鬟打发走,听得这话,都没顾着起身相迎,薄薄的嘴唇又翻动起来,如吐瓜子皮一般数落道:“你若是朱紫在身,我又何苦在意这些零碎!?一个太学学正,能养起这个家?今年你都二十七了,二十七了,秦桧!你是一点也不急!现今门路这么多,没见你去探过谁!连我们王家亲戚,你都不去走动。你要身正影正,我也知道,可太学也没谁巴结过你,你还真一门心思学包龙图不成!?”

        秦桧伸臂由侍女更衣,劝抚道:“娘子你也说过,现今朝堂变幻不定……郑居中、邓洵武已势衰,蔡太师么,与你们王家又不合。找谁都不合适,还是立稳己身要紧。我才二十七岁,还年轻。”

        秦桧妻子王氏哼道:“二十七岁还年轻?王黼才三十七岁!现在已是尚书左丞,你十年后能作到宰执?”

        秦桧无奈地道:“王将明就是个异数,哪能与他比?不过……”

        他很有信心:“十年后就算不得宰执,侍从两制却是有望的。”

        王氏哼道:“王黼终究大你十岁,也不好比,那就用小你十岁的比。华阳那个王冲,吏部已经差注了,迁他为修职郎,泸南安抚司书写机宜文字!官比你大一品,差也比你重许多,他今年才十七!”

        秦桧失笑:“那只是选人,我是京官……”

        王氏却道:“选人又怎么了?那少年在蜀中学名远扬,现在又有了官身,两三年后考个太学上舍出身,那时再得用是什么出息?到你这个年纪,你还在枝上,人家已在顶上了。”

        秦桧叹道:“娘子,那少年你也说过,苏黄外门子侄,还差点成了你们王家人,是个非凡人物,怎么好拿来比……”

        接着他蹙眉:“吏部已经差注了?”

        王氏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是去郑家串门时听的,为了你的前程,我一面管着家,一面还要与贵人家眷来往,你能早些出头,也免得我整日在外流连,被人翻嘴皮子说闲话。”

        秦桧却没听下去,摇头道:“言官都没说话?十七岁便任实差,还是安抚司重职,这有违百年体例,大坏本朝吏治!”

        换了轻薄的大衫,秦桧却觉浑身燥热,扇子跟脑袋一并摇着:“朝廷……越来越不成样子,后事堪忧啊。”

        王氏自不理会秦桧之忧,再道:“正是王黼说的好话,当日邓洵武批驳孙羲叟的奏章,说到辟举王冲之事,就以一句太过年少,不合体例带过,没想把王黼挤了出来。王黼新晋,炙手可热,言官都是群顺风呱噪的鸦雀,哪个愿触霉头……”

        王黼任尚书左丞,也即以前的参知政事,还不满四十,如此年轻的宰执,旧时也不合体例。蔡太师以此由进谏过,怎奈官家用王黼心切,这事也就轻飘飘过了。邓洵武又拿来说事,正戳中王黼之心。

        “这便是党争!争起来,连官制体例都不顾了,这个王将明,我看也长久不得……”

        秦桧慨然道:“若是我为言官,当效陈秀实,当面驳倒王黼!”

        陈禾陈秀实为人耿介,中正不阿,任右正言时,童贯总领六路边事,陈禾弹劾童贯“怙宠弄权”,绝不能将天下委与宦官,要官家把童贯一辈“窜之远方”。官家不听,拂衣而起,陈禾拉着官家衣服不放,拉裂了衣袖。

        官家喊道:“正言碎朕衣矣!”陈禾却说:“陛下不惜碎衣,臣岂惜碎首以报陛下?此曹今日受富贵之利,陛下他日受危亡之祸!”官家无奈地应道:“卿能如此,朕复何忧?”

        陈禾终究被童贯逮着机会贬出朝堂,可秦桧心中却翻腾着同样的正气。

        丈夫一脸慷慨,王氏却只摇头嗤笑,再问道:“王黼怎么长久不得?我见过的人都说王黼为人不错,他虽连受何执中、蔡太师所荐,但行事也算执中守正,为此还得罪了蔡太师,前年本就要得大用,却被蔡太师贬去户部管烂帐。”

        秦桧点头:“他也有才,汴梁禁军因欠饷闹事,还是他一纸告文安抚下来。”

        接着他又摇头:“可此人是攀着梁师成入了官家心的,别看他现在为人端正,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看人得看长远……就说此事,能因意气而坏朝廷体例,他日权位再高,意气一动,还不坏了天下!?”

        兴文寨,林继盛遣人所开的蜀香酒楼里,王冲和江崇等人已喝得酒酣耳热。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王黼,我不看好。”

        喝到夜色已浓,王冲心中才安定下来。听说他此次得官,竟是王黼力挺,心头就慌得不行。

        老天爷真是会开玩笑,先是差点入了王珪一族,与王家女婿秦桧成了亲戚,再通过傅尧,又跟梁师成和高俅有了关联。本以为得罪了邓洵武,跟蔡京该再无牵扯,却猛然砸下个王黼!他是怎么都躲不开北宋六贼么!?

        王黼是何人!?

        设应奉局大搜天下珍宝财货,与童贯一同谋取燕云,刮钱六千二百万贯,从金人手里买了几座空城,为成此事,引金使直入汴梁,为金人进军中原主动奉上舆图。后世对蔡京、童贯、高俅等人的论定还有争议,但对王黼,却无一人翻案。他不是奸臣,古往今来,就再无奸臣了。

        王冲绝不想跟这位本家搞在一起,升官的喜意已变作浓浓的忧虑。

        江崇另有理解:“王黼背后便是梁大阁,守正前次脱罪,也与梁大阁有关,守正不愿沾染此辈,也是士人风骨。”

        这事他是作壁上观,他与孙羲叟一同进言归来州之事,也得了赏识,本官迁转板上钉钉。

        种骞也在,因王冲升官,他这个兴文寨知寨就挪到了东面的纯州任纯州巡检,算是升官。喝得满面通红,喷着酒气道:“难不成守正还要辞官不就!?”

        王冲叹道:“此事不合体例,会惹天下非议,我怎么也要辞的。”

        江崇紧张了,王冲之前已说通了他,在这里另起一桩营生。王冲真要辞官,兴文寨就没人主持,归来州的旁甘现在只认王冲,两边的生意才起了个头,该怎么继续下去?

        他热心地劝道:“守正一辞,更要令王黼上心。辞是要辞,不过就只作作姿态吧。眼下朝中诸位相公,都不是可倚之途,王黼还有贤名,一旦得相,多半要与梁大阁分道扬镳,也能免了守正的顾虑。”

        王冲是真心想辞,虽然辞了官,对兴文寨这边的事业很有影响,但跟附从王黼的可怕前景相比,就算不得什么了。听江崇这话,是以为他不愿被打上依附阉宦的标签,并不认为王黼这个人有什么问题,又转了心思。

        周公恐惧流言后,王莽谦恭未篡时,这个王黼,名声要到宣和拜相,乃至主导宋金和盟之事才会大坏,还有好几年呢,急什么……

        这么一想,王冲忽然觉得,王黼倒未尝不是根理想的大腿,既然清楚这根大腿什么时候会烂,自然能预先提防。

        “好吧,我就摆摆姿态。”

        王冲转了念头,江崇和种骞释然而笑。种骞也被拉了进来,王冲自己力量太弱,拉江崇进来,是在汴梁布置一道防线,拉种骞就等于拉种友直,是为在泸州本地行事方便。有这内外两层屏障,与归来州的生意,尤其是暗面生意才好展开。

        不仅要摆姿态,还要傍上王黼,这事难度不小,不过王冲已经有了腹案。跟王黼来往,就不能沾染人脉关系,而只是事功。他需要给王黼一个证明,证明王黼挺他没错,证明王黼眼光独到。

        王冲叹道:“看来又得熬夜了……”

        “守正说说泸安行吧……”

        王冲不是真心辞官,生意就没什么变数了,种骞急不可耐地催着。

        这事王冲不准备跟兴文商行掺杂在一起,就与种江两方另建了个商行,随便取了个名。种江两方各出五千贯,王冲则以人和路子,充资五千贯。他现在是真没钱,不仅兴文商行是空手套白狼,泸安商行也是如此。不过路子就是资本,这路子是他探出来的,具体怎么运作,也只有他清楚,而且这生意是以兴文寨为根,兴文寨已被他的兴文商行掏空,不出现钱而占三分之一本利,种江两人都觉得合理。

        泸安行先作铜器生意,泸南本就有铜,只是少而已,从僰人那收购铜矿铜器,做成内地用的铜器,把明面上的铜器生意铺开。而后旁甘从归来州那边运铜钱过来买商货,兴文寨这边则由兴文商行等商贾供货,铜钱由泸安行转为铁钱支付给商贾,再融铜为器。

        一贯铜钱大概四公斤重,宋钱是铜约三分之二,铅约九分之二,锡约十二分之一【1】。一千贯四吨,道路初通时,旁甘估计一年大概能出五六万贯铜钱,换作骡马驼运,也就是两千骡马的量,这个时代,从广西福建贩牛到江淮,动辄三五千头牛,这点货运量非常可怜。

        铜钱到了兴文寨,融铜为器,至少是两倍的利,除去付商贾的钱,也有一倍利,就算被官府禁了,一年就有好几万贯,也赚够了。

        这只是江崇和种骞的盘算,他们敢于入伙,不仅是利大,还在于这生意是钻空子。朝廷的确是禁止融钱为器,可这钱不是大宋造的。蜀地的确是只准用铁钱,所以才要融了铜钱。

        不过王冲在此事上还另有谋划,旁甘那边铸铜钱看似多余,完全可以直接输出铜,可粗铜价低,旁甘利不大。而且大宋用铜钱,旁甘迟早会想到这一招,不若主动教他,再将出入途径捏在手里。待两边商货来往频繁时,铜钱流入多,泸安行便有变身钱行的前景。

        “从成都招来的三户铜匠就在路上,有一家还是陕西钱监里出来的,会铸铜钱。铜匠在兴文寨会给地三十亩,宅院一栋,我以兴文寨官府的名义,募他为军匠,每月还有一贯贴钱。钱匠送到蔺州,旁甘自会待他如上宾。”

        王冲作着解说,这正是他掌管兴文寨的好处,借着为兴文寨募工匠的公事,就把这件私事办了,而江崇和种骞就没这个能力。

        两人安了心,又问起兴文商行和兴文寨的事,王冲反问:“刚才的荔枝如何?”

        江崇道:“糖霜荔枝比鲜荔枝差得多,但不当季时能有这个,也很不错,价钱不太贵的话,该能大销。”

        种骞则道:“糖霜荔枝只能藏三个月,蜜糖荔枝能藏半年,味道更佳。”

        桌上摆了好几个小陶罐,正是王冲试验的两类荔枝保鲜法。一类作成糖水荔枝,要剥了果皮,加入白糖水,加热排气,入陶罐密封后再煮沸,这就是糖霜荔枝。

        不过此时没有橡胶,也没有马口铁,陶罐不怎么坚固,封口的树胶也耐不得高温,因此糖水荔枝的保质期最多不过三月。

        而用另一类方法所作的罐头,效果却要好一些。这法子也是本地古法,即不剥皮,而是用荔枝蜜浸泡,密封储藏,比前者还要鲜一些,当地僰人说能藏到越年。

        可惜荔枝蜜产量太小,只有前者能大规模生产。既然有了差别,那就分成两个档次售卖。糖霜荔枝卖得便宜些,蜜糖荔枝贵一些。

        “今年怕指望不上荔枝赚钱了吧,兴文寨的粮食,要不要咱们也帮帮?”

        兴文寨就只有几十亩荔枝,产量少,江崇觉得这事要赚钱,至少也得明年了。

        王冲笑道:“无妨,今年也能赚钱。咱们吃的只是普通货色,还有精选的,是用细瓷罐装着,一件卖个二三十贯,现在有百件这样的上品。”

        种骞瞠目:“这么一小罐子,也就四五十颗,要卖二三十贯!?两颗一贯!”

        王冲道:“这才是上品嘛,不仅荔枝是精选的,连瓷罐都是在吉州窑定制的,我还托人找了苏仲虎,题了首诗,叫苏品妃子笑,直接绘烧在罐子上,这批荔枝,就叫苏品笑。这么一罐,有诗有瓷,还有上好荔枝,才三十贯,太便宜了!”

        种骞固然被震住,江崇都在抽凉气:“守正,你身边有汴梁商人出主意?”

        王冲傲然道:“我王冲读万卷书,这点商贾事岂能不知?”

        他还没对江崇两人说透,范小石回成都后,就开始造势了。到处散布消息,说在泸南,四季都能吃到荔枝。还刻意走张浚王昂的门路,由府学传播到成都的仕宦贵人家中。已有不少成都商人来泸州打探过情况,眼见到了盛夏,这番饥饿营销也炒热了,正是出货的时候。

        江崇和种骞同声道:“不能少了我们的!”

        王冲摆出一张生意人面孔道:“当然少不了,只免费一件!要多的得拿钱买,限每人三件。”

        两人二话不说就掏钱,这东西拿来送礼正合适。

        王家宅院里,李银月抚着肚皮喘气,罗蚕娘则抱着造型雅致的瓷罐,咕嘟嘟地喝着荔枝糖蜜。桌上还摆了好几个空罐子,荔枝壳丢得满桌都是。

        “真没想到,现在也能吃到荔枝……”

        “少吃点!这是上品,就产了那点,全让你吃了,还卖不卖钱?”

        “别听他的鬼话,荔枝园的地窖里存着三五百件呢,吃到这辈子再不想吃荔枝都行!”

        罗蚕娘抹了抹嘴,再打了个满足的饱嗝。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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