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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端午

        “京城端午,贵贱人等必买新蒲鞋,穿之过节,岁以为常。”

        有了新鞋自然也会有新衣,既入五月,盛夏就算正式展开了它灼热的怀抱,遗憾的是,燕七同志这身形,就算穿上了既薄又软的夏衫,也像是穿了身大棉袄。

        五月又被称为榴月,女孩子们因而多喜穿鲜红惹眼的石榴裙,正所谓“眉黛夺将萱草色,红裙妒杀石榴花。”燕五姑娘的石榴裙最漂亮,裙摆一层一层仿着石榴花瓣的样子做出来,一走路裙摆便随风绽开,像榴花大盛,热烈鲜妍,再配上墨绿色的上衫,仿着榴叶形做的双袖,端地是人比花娇,明艳不可方物。

        燕八姑娘穿的则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石榴裙,古人将石榴做雄雌之分,雄树花朵大,花瓣上有或深或浅的斑纹,因而用蜡染或扎染的工艺将裙子染上乱而有序酷似石榴花纹的斑纹,亦被称为“石榴裙”,传说中杨贵妃就酷爱穿这类的石榴裙。

        燕七也穿的是石榴裙,府里做夏衫,给她做的是最通用的那一种——通裙朱红的齐胸长裙,唐朝的仕女们穿这种裙子的时候,提起来遮住一半的胸,上头的一半就露着,燕七当然不能这么穿,就是这么穿了也看不出哪儿是胸哪儿是肚,所以上身还得穿件对襟儿衫子,黑色的香云纱质地,上头红线绣着折枝石榴花。

        头发则绾成单螺髻,插了朵老太太赏的新鲜的石榴花,另还簪着用纸画的五毒形象的五毒符,手腕上系着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过个端午,所有的装备都得配齐了才许出门。

        各房的人三三两两聚到了四季居,院子里庄嬷嬷正指挥着人将旧时蓄下的时药聚在当庭焚烧,这种讲究叫做“焚古药”,以辟疫气或止烧术。

        进了上房,见燕十少爷早来了,穿着花花绿绿的新衣,发梢辫尾系了各式的符箓,背上也有,彩线了,艾虎了,绣了五毒粘上艾叶的各色绫子了,手上,脚上,琳琅满目,简直就是一架“行走的货郎车”。

        燕老太太正拉着燕十少爷,一手沾了雄黄酒给他往额上画“王”字呢,画完王字还要往面颊耳鼻处涂上,边涂边和他讲昨儿他看着的蟾蜍是用来干什么的:“……待到了正午时候,取蟾蜍头上有八字者,阴干百日,以其足画地,即为流水,带其左爪于身,能避五兵……那东西还能做成蟾锭,在它口里塞上一块古墨,悬于梁下风干,亦或用针刺破蟾眉,挤出蟾酥,可拔毒、清热、消肿……”

        燕十少爷似懂非懂地听着,直到老太太给他涂完酒,立时手舞足蹈起来:“看龙舟!看龙舟!祖母我要看龙舟!”

        “好好好,看龙舟!”燕老太太笑着,待众人一一行礼完毕,略坐了坐,就让几个略年长的家下领着出府,往外头野地里采百草去了,拣着龙胆草、朱砂根、丹参、车前草、商陆、天南星、半夏、七叶一枝花、五味子、葛藤根、石蕊等采摘,这是民间习俗,燕家虽贵为官宦,这也才不过是头一代,往上追溯还不都是平民过来的?本着辟邪趋吉的初衷,每年燕老太太还是会让孩子们出去跟着走一个过场,认为身上多沾些草药气,至少能减少患疾、强身健体。

        民间认为端午节采的药最好,也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仲夏五月,不少草药已经成熟,药力最强,此时采药,效果自然更好。《梦粱录》也曾有载:“此日采百药或修制药品,以为辟瘟疾等用,藏之果有灵验。”

        及至中午,一家人坐到一起用饭,主食是加蒜过水面,汤是桃枝熬的辟邪汤,自然也还少不了粽子,一盘盘端上来,名目众多,什么角粽、锥粽、茭粽、筒粽、秤鎚粽、九子粽,另还有把挑出来的肥龟煮熟透了,去骨加盐豉麻蓼,名曰俎龟粘米,取阴阳包裹之象——这种做法可以追溯到晋朝时候了。

        吃饭时还要喝酒,用菖蒲和雄黄末相和,再加入朱砂,吃完喝罢,剩下的酒交由下人拿去浇了墙缝四壁,以辟蛇虫。

        实则端午这个重要的节日,在古时往往要闹上数日,从五月初一至五月十三,甚至更久,而最为传统的龙舟赛也是一入五月便操办了起来,先开始多是些民间自办的比赛,至初五这一日方是正式的官方比赛,由于参赛队伍众多,比赛要从一早就开始,上午是预赛复赛,下午则是决赛。

        爱凑热闹的百姓或官家通常早早就出门赶往举办龙舟赛的湖边围观,比较矜持一些的人家往往只吃完午饭后才出门去看个决赛,虽然内心也很喜欢热闹,但总不愿被人当做没见过世面,不得不摆摆谱。

        燕家大致就是这样,好比穷怕了的人一朝有钱后再不想被人看做穷酸,于是想方设法地变相烧钱给人看,燕家这类好容易有这么一辈儿人出头做了官的平民出身,也更希望自家通身能有一个像世代为官一样的气派——起码燕家婆媳三个都是这么想,所以不紧不慢地看着孩子们吃过饭,又不紧不慢地坐在厅里喝茶聊天,倒把一群早想往湖边跑的孩子们急得像火烧了屁股。

        好容易听得外头丫头道了声“大老爷回来了”,新换上的油绿芭蕉纹绸门帘掀起来,见燕子恪官服都未来得及脱,一手拎着一提溜粽子,另一手林林总总地拿了一堆物件儿,也不使下人帮忙,自个儿就这么扎煞着进了门。

        “皇上赏的。”见一屋子人看着他,燕子恪道了一句,伸手把粽子塞给了自家四儿子,“蜜枣栗子的,记得你喜吃。”

        “可不!”燕四少爷拎着粽子往桌边去,“还是爹最疼我!”

        燕子恪又把手里拿的一柄折扇一柄团扇给了燕老太太:“皇上赐的宫扇,给二老用。”

        燕老太太接过,先打开折扇看了看,见竹骨纸面,上画翎毛,细腻精致,不由连连点头,道了句:“皇恩浩荡!”

        燕子恪又将须头编作虎头形的五色线彩绦弯身递给了正抱着他腿仰头好奇张望的燕十少爷,再有艾虎纸两幅,画着虎和各类毒虫,一幅给了燕大太太,一幅给了燕三太太,再还有两朵萱草花,两朵踯躅花,皆是纱堆的假花,裹着香药,分别给了燕二姑娘、燕五姑娘、燕六姑娘和燕八姑娘,又给了燕大少爷、燕三少爷、燕九少爷和燕十少爷一人一个装了雄黄的荷包,最后手里剩下一串用铜钱编成的老虎头,也递给了燕老太太:“给老幺戴罢。”

        老幺就是燕四老爷,燕老太太接在手里哭笑不得:“这给小儿带来辟邪的东西,你给他戴做什么!”

        “他与人赌钱输光了,这几个钱还能抵一抵。”燕子恪道。

        众人:“……”

        “这些都是万岁爷赐的?”燕老太太问。

        “有皇上赐的,也有皇后赐的。”燕子恪伸手把燕四少爷才刚剥好正准备往嘴里放的一枚粽子拈过来,边吃边往门外走,“我去换件衣服,准备出发吧。”

        孩子们一片欢呼,燕四少爷也顾不得再剥一个粽子,拔腿率先便往门外冲:“祖母您们快着些,我先去马车里等了!”

        “看猴急的!”燕老太太笑嗔了一句,先让身边丫鬟去枕冬居“看看你们四老爷起床了没”,而后才在前簇后拥中慢慢地出了四季居。

        燕七同燕九少爷习惯性地走在最后,而向来最爱走在人前的燕五姑娘这回竟也没有着急,专等着众人从面前过去,只待拦到燕七身前,转着头故作惊讶地和她道:“咦?七妹,爹好像什么东西都没有分与你呢,这是怎么回事呀?莫不是……爹不小心忘了家里还有你这么一位在呢?”说罢也不等燕七回答,一路娇笑着往众人前头赶去了。

        二门外,錾有燕子形标记的燕家马车整整齐齐停了一大排,连主带仆一辆辆塞进去,开了马车专用大门,轱辘辘鱼贯而出,见府外柳长街两旁的高柳早已绿成了层峦叠嶂,风一吹却又像是碧海潮生,柳条波涌着推滚着,一浪一浪将绿意湛然绵延到了长街的尽头去。

        顶上骄阳如炽,树下却是阴凉沁人,马车一过,蝉声大噪,燕子穿梢,就像车里人儿的心情一般,轻快并浮躁着。

        从柳长街拐上大街,行人渐渐多起来,这一日许多药铺和酒肆都有免费的雄黄、白芷、苍术和酒糟等物馈赠给登门的顾客,而除了各商铺趁节揽客之外,大部分行业都歇了业,人们成群结队呼朋唤友地到酒肆里喝酒哄闹,大概也只有端午这个节日,人们才有更为堂皇的借口(辟邪禳毒)理直气壮地豪饮。

        再看街上行人身上的“装备”,都是头簪灵符臂缠彩丝,腰悬药囊足踏蒲鞋,记得穿来后第一次端午节上街,燕七就有一种“全民作妖”的即视感。

        马车一路穿街过巷,见许多人家门户上贴了什么张天师像、五毒画亦或是倒贴着的用彩纸制成的各色各样的小葫芦——这种讲究叫做泄毒气,端午之前就贴上,到了初五这天揭下来扔到街巷中,称为“扔灾”。

        途中若经庙观,还会有僧道向行人布施经筒轮子和辟恶灵符,尼庵里也贻赠女尼们巧手剪制的五色彩笺,皆作蟾蜍、蜥蜴、蜘蛛、蛤.蟆和蛇等状,拿回去贴在门楣上,可厌毒虫。

        从街头到巷尾,从门楣到墙缝,每一个角落都沾染着浓浓的节日气氛,怨不得古人爱过节,因为每一个节日都是一次全民的狂欢,不似那一世,随便买上两个粽子吃就算过节了,该忙的继续忙,该累的继续累,该漂泊的继续漂泊,该一个人的,继续一个人。

        龙舟的比赛地点,历年来都在位于京都东部的旸谷河上。旸谷,神话中的日出之地,与位于京都西部的虞渊河相对,而虞渊在神话中则是日落之处,两条大河纵贯京都,遥遥呼应,每逢节日都是京中最为热闹的地点之一。

        旸谷河下地势复杂,使得水流时而湍急时而和缓,时而顺流时而回旋,最是适合展现冒险拼搏精神的龙舟比赛,上午的时候已经比过了初赛和复赛,这会子两岸民众的情绪正自高涨,午饭都是蹲在河边儿吃的,唯恐一挪身自己的好地方就被旁人抢占了去。

        燕家的马车停在了旸谷河与归墟湖交汇处的岸边,这里是龙舟比赛的起点和终点,所有的官船以及皇上一会儿要乘坐的船都泊在此处,观赛的时候就在归墟湖上,除了皇家与官家的船只外,任何平民的船只都不得下湖。

        燕家众人由马车上下来,打眼四望,但见天高云淡琉璃万顷,北面是峰青峦黛,东边是林密花繁,西面碧草如茵,南边玉栏夹岸。旸谷河澄涛含翠,归墟湖清波洒金,湖风夹着彼岸花香与近水沁凉拂过来,令人肺腑舒畅,心旷神怡!

        再看那旸谷河两岸来看热闹的人群,色彩鲜艳的夏衫像是一面面招展的彩幡,缤纷斑斓地连成一片,一直绵延到河的另一端。彩衣之上乌压压万头攒动,喧嚷声,笑闹声,争吵声,议论声,汇集起来像是几百台嗡嗡运转的巨型发动机,排山倒海一般在河面与湖面上四面八方地扩散开来,像是隆隆的滚雷,又像是滔天的海潮,众人才一下马车就被这声势浩大的气场震撼得心跳如鼓,浑身的血液不自觉地沸腾起来,突而生出万丈的豪情,可想而知,此刻正在那湖面上做着决赛准备的各路赛舟健儿又是怎样一番紧张激动与骄傲澎湃!

        此时皇上老子未到,没人敢先上湖去,大家就都在湖岸边的空地上等着,不远处一伙年轻人拿了弓箭在玩射柳,被几名衙差看见,跑过来将人撵走了——这附近现在满地站的不是官员就是官眷,万人不小心失手射着谁,射着谁他们都赔不起啊!

        燕七正听煮雨叽叽呱呱地讲着方才两个汉子在岸边起了矛盾推搡起来结果双双掉下旸谷河的事,就听得武玥的声音亮亮地传了过来:“小七!快来!我逮着两只知了!它们竟然还在一起摞着……”

        卧槽卧槽卧槽卧槽!黄段子手你快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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